七月的盐埕区像被放进蒸笼里的三明治，连空气都黏着一层糖霜般的湿热。

阮棠站在「春日棠饮」吧台后方那口祖传大铁锅前，手腕规律地画着圆，琥珀色的黑糖在锅底慢慢融化、起泡、翻滚，焦香顺着热气蒸腾而上，穿过老屋的桧木横梁，从半开的店门缝隙溢出去，引来几只蜜蜂在门外盘旋。她额角沁着薄汗，浏海被汗水黏在皮肤上，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正播着九十年代台语老歌，江蕙的声音在十坪小店里流淌。

「糖要炒到几度才对？」她自言自语，拿着木勺的手腕顿了顿，低头看了看锅边那支老式温度计。一百五十八度。外公说过，黑糖要炒到这个温度才会苦中回甘，甜里带焦，像人生一样——苦的尽头是甜，甜里又藏着一丝苦。她关火，将炒好的黑糖倒进不锈钢盆，空气里瞬间炸开一股浓郁的焦甜。

这间店是外公留给她的。去年从餐旅管理系毕业后，她没去饭店端盘子，反而回到这条盐埕老街，把外公经营四十年的老茶摊重新整修，换上木质招牌，装了两盏暖黄色的吊灯，吧台前摆了三张高脚椅，墙上挂着外公年轻时在港口拍的黑白照片。店名没改，还是「春日棠饮」，只是多了一行小字：「手炒黑糖．鲜果特调．客制心事」。

她自己就是那个「客制心事」的配方师。

「棠棠！外带两杯冬瓜柠檬！」隔壁五金行的陈太太探头进来喊。阮棠应了声好，从冰箱拿出冬瓜茶砖，动作俐落地切了两片柠檬，放进雪克杯里加了冰块，上下摇晃十二下——不多不少，外公说十二下是黄金次数，能让柠檬香气释放却不带苦涩。倒进杯子，封膜机压下，她拿起签字笔在封膜上画了一只咧嘴笑的猫，眼角笑出两条弯弯的弧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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